而那些锋利如霜刀的谏言,也在这样春意盎然的氛围中逐渐抽丝剥茧。
御史台固然够勇武,可其余熟练在官场上推杯换盏的大臣,又怎会不通晓圣意。
不日方奇龄带了一策《后汉书》垂立朝堂,说起了光武帝厚封阴丽华母族的典故。
那时光武帝封赏阴氏一族遭遇朝臣阻碍,于是便下诏给大司空说:《小雅》有言‘将恐将惧,惟予与汝。将安将乐,汝转弃予。’如此富贵易妻之风,作为君王且可助长乎?
而后旨意下达,朝中无人质疑,偶有执意谏言者,不过贬斥京城而已。
言辞之犀利,引据之经典,正对着如今御史台频频的谏言批判,颇有效行《小雅》易妻之风的嫌疑,势必将陛下置于无情无义无德的寡恩之地。
如此大的罪过,向来看中身后名的御史台又怎敢自毁清白。
这日显瑀进宫回复给殷珠安葬一事,不免也谈起外面的形势。她徐徐笑了两声,“还算方奇龄忠心,不忘当日您和陛下提携之恩,这一局,呼延晏铩羽而归。”
她说着,将袖子慢慢拢起,“听顺意说,今日早朝,陛下以预防今夏南方水患为由,将呼延晏下派至太湖督察当地兴修水利一事。此番作为,倒颇有光武帝打压以郭氏为首的河北集团的前兆。”
媞祯边逗鸟边打趣道:“怎么会?郭圣通不过是姻亲,呼延晏可是陛下的亲舅舅。”
显瑀掩口冷笑,“他倒还知道自己是陛下的亲舅舅,当年用那么毒的手段对付他,可全然不见一点人情味。如今陛下不赐死他,全靠着那点血缘亲情罢了。”
她昂起头,“等什么时候那点子亲情和耐心彻底耗尽了,哼……”
她点到为止不再言,只是伸手捋那鸟的羽毛。
“眼下呼延晏暂且离京也好,只有他离开,才能保证殿下将孩子平平安安的生下来。”
媞祯低头抚了抚肚子,“想是快了,钟老先生说最迟不过八月就要临盆了。”
显瑀闻言细掰了手指,“现在是四月中旬,还有三个多月。”
媞祯微微点头,目及远处,忽然想些什么,“七月十五是中元节,今年减赋民生,宫中一切从简,不会大肆操办。届时我想在柏乡弥陀寺为殷珠修座衣冠冢,再贡以海灯祭奠。”
显瑀掐着指尖思索道:“这难道不难,只是杜家是背叛大魏的罪臣,如果给她立庙建冢,只怕……”
她语意萧索,“人都死了,连具尸骨都没留下,还有什么过不去的?”
“不过就是活着的人一份心意而已。”
春风卷起绿了一簇又一簇的新叶,再接着两三场的细雨,渐渐的榴花开了。
随着呼延晏困身太湖治水,朝中事态在顾敞、方奇龄、徐敬惠的掌握下逐步趋于稳健。缓慢而平静的日子里,媞祯的重心也逐渐转移在即将出世的孩子上。
等到了七月,太液池的荷花开了一片,衣裳也渐渐轻薄,贴在身形上显得肚子尖尖的。
有时温钰将脸贴在她肚子上,已然能感受到生命的韵动,轻声笑叹:“长势喜人。”
随着她身子越来越重,原本安排在十五日去柏乡弥陀寺的祭祀,温钰渐渐有了推诿的意头,奈何她下定决心,他也不好驳逆,于是足足添了一倍的人员随她前往。
仪驾浩荡停下寺门前,主持早已带着僧人罗列了两队站好,因少府早有交代,行过礼后,便引人往园中走,不过两个回廊便停在了一座宝阁前。
主持恭敬的合十一拜,“就是这儿了。”
媞祯抬头看,赤金写着三个大字“舒和轩”。
她点了点头,让亲卫都守在门口,转头看向文鸳文绣,“在这儿等我。”
她这么吩咐着,命人将大门关闭,昂首看着高台上的牌位还是有些恍惚,就仿佛好好个人出去一趟回来就遁形成了这样,冷冰冰的。
其余的嘱托呢,好似除了安奉她的身后事,那件事到现在都没成,天大地大也不知殷珠的女儿究竟在哪儿,要是辜负了嘱托,只怕下黄泉上碧落也很难面对。
她拿来海灯点上,闭上眼十分虔诚的祈祷。
不知过了多少会儿她睁开眼起身,突然一阵妖风吹过来,帘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。